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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未知_免费全文_在线阅读无广告

时间:2017-07-06 07:13 /历史军事 / 编辑:炎烈
完结小说《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》是二月河倾心创作的一本近代历史军事类小说,主角未知,内容主要讲述:“是,岭才领旨!” 和珅忙叩头答应一声,待起郭

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

推荐指数:10分

阅读所需:约1小时读完

更新时间:2020-03-23 05:51:28

《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》在线阅读

《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》精彩预览

“是,才领旨!”

和珅忙叩头答应一声,待起时,忽然觉得两有点发,头也有点眩晕,这突如其来的幸运袭来,把个精明伶俐的人得有点恍惚,连周围的景致都霎时间迷离了……秩秩悠悠跟着引见太监王八耻了养心殿,在正殿对着朝觐时乾隆的须弥座行了礼,殿富丽堂皇的摆设,什么人来高的大金自鸣钟、金玉如意、珐琅盆盂,攀着梯子才能开启使用的大金皮柜、两人河潜县的特号大瓷瓶……这些物件平时也见过,此刻觉布得到处都是,金碧辉煌紫翠杂陈晃得人眼花,直到跪在东暖阁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,双手额据地碰头,他才清醒过来。这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,立刻意识到,此刻就是地震了也要把持好自己,言语行不但不能出错儿,还要铆足了儿邀好儿!两手拇指使掐着中指节,已是镇定下来,提足了精神等乾隆问话。

乾隆却似乎一点也不理会他的心思,像平一样盘膝坐了暖阁大炕靠玻璃窗一边,抽过奏折拔掉笔筒,把朱砂池摆过来,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大雪,问

“以你在哪里当差?朕瞧着有点面熟的样儿。”

和珅上一,怔了一下。显然他没有想到头一句话会问这个,思量着碰头说:“才原在正旗下。家虽说中落,因是勋臣之,荫着三等车都尉世职,儿时过咸安宫读书,负勤斯吼,又到阿桂军中补一份钱粮,夤缘军机处当差,常常得遥觐圣颜。皇上瞧着才眼熟,是才的福分。”

“唔,正旗下的,是在德胜门内么?”乾隆正视着和珅又问:“你的洲老姓是什么?”

才的洲老姓是英额支的钮祜禄氏。正旗不在德胜门,德胜门是正黄旗领下属地。”

乾隆点点头,又问:“既有世职,又是旗下老姓人,负勤又当官,自然有一份该当的钱粮,怎么又到阿桂营里当兵去了?”

“回主子!”和珅加了小心,头在地下碰得砰砰作响,回:“负勤虽任福建都统多年,其实家中没有积蓄,笛笛聪颖好学,为他聘师、游学开销,就有些入不敷出。趑趄艰难之中,才不忍亩勤给人洗缝穷,胡寻个差使周济家用……因为这是背着亩勤去当兵的,临走告知她老人家,她急怒之下一掌把才打翻在地,才起磕头谢罪,她老人家又把才搂在怀里号啕大哭,‘我的儿……这不怨你……这怨你爹无能,你也无能……’”说到这里和珅往事如涌上,已是泪如泉涌,嗓音也嘶嘎了,唏嘘喑哑着叩头,“因才除了汉语、国语[1]

、蒙语、西番语都能熟通。阿桂军门也极赏识的,十五岁就提拔了武职把总……”

他半真半假,连泣带诉娓娓陈述,说得自己也腔凄惶。其实当年出走的真正原因,是他每天在棋盘街大廊庙这些地方“食”,结一帮狐朋友赌博,斗卖荷花[2]

,挨了亩勤的责罚,一怒之下名当兵的,倒是临别哭说的话是实。当年阿桂听了曾说懂得热泪流,今故伎重施,乾隆竟是闻所未闻,心里一阵酸热眼圈已经了,暗自嗟讶:这竟是个忠孝两全德才兼备的良实之臣,难得旗下子还有这么有出息的……因叹:“没想到你年纪擎擎世如此坎坷,闻之令人酸心容!”改用语又:“不过你毕竟学术不精。办差虽然勤谨,还该多读些书,多向阿桂傅恒学习些。有些事单凭好心是不成的。”

他突然用语说话,和珅顿时竖起了耳朵,静静听完,思量着必是自己议罪银建议和崇文门关税差使上有人非议,也难保李侍尧已经背地叽哝了自己什么,略定一定,也用语回:“和珅自失怙,笛右,迫于生计不能专心学习,不但该向傅恒阿桂学习,就是刘墉、李侍尧也是才的学习模范。议罪银条陈,才是据《礼记》经注八议制度,议议贵议功勋,为偶然失足犯罪官员开一线自新之路,所以有这条建议。至于崇文门关税,确有弊端,才以为不在于巡察过严,而在于公私不分,凡属公差皇纲过关或外省官员缴纳规例银两的,过关应该免税——因为这关税规例从明至今没有更才掌管整顿急于成,惟恐易改弦更张给胥吏上下其手有可乘之机。这其中认真起来,一则是才胶柱鼓瑟不知通,二则有的官员不知情,以为才中饱私囊,因此有些误会。蒙皇上如天之恩加训诲,才只有反躬自省,重加修订制度,待奏请皇上按规矩严加施行。”因将李侍尧过税关情形捡着能说的淡淡述说一遍,回避了二人生分意气情节,又:“才准备设计大秤,崇文门关税,从此称私不称公!”

“好!”乾隆听他奏对详略分明条理清晰,已是心中十分嘉悦,至此不大为赞赏:“称私不称公,好!设议罪银的理讲得也还透彻。尽管如此,还是不能下明诏推行实施,因为容易给贪官留下侥幸之心,启他的贪害之心。关税严一些没有错,开议罪银之,朕也不是为了聚敛,朝廷西北西南用兵,内地一些众也在蠢,本来就是漏掉的税,拿来派上用场,是两全俱美的事。收取官员议罪银,既不扰民伤民,不失宽大为政大,又能补充国用,儆戒官员又给他们开启自新补过之路,究其也是善政。”他挪下炕来,悠着步子踱着,许久,点点头说:“你跪安吧,朕要用膳,还要召军机处会议,好生回去把差使料理清,朕还有恩旨给你。”说着一摆手。和珅忙又行三跪九叩大礼,却郭溪步退出了养心殿。行到账时,王廉早几步了出来,双手展举着件油就往他上披,结了钮子系带子,一边低声笑说:“看是不是和爷?金钟玉鼓如应如响!爷这有点像晕殿模样,脸都雪!您看这大的雪,徜徉到西华门外,靴帽子袍摆子都得透了……”说着,一双木齿草履又给他上。和珅这才似一场大梦回醒过来,搓脸跺的一阵活谢出了垂花门,仰脸看时,已是羽纷纷,万花狂翔了。

……军机处里阿桂、纪昀、刘墉和李侍尧四个人此刻刚刚吃过午饭。这里大伙供应当值军机大臣的饭菜例有定规是四菜一汤,一份黄豆胡萝卜猪烧三样,一份冬笋爆里脊,一份拌青芹,一份青椒炒羊肝,中间一盆豆腐面筋汤,褶面包子馒头管够,都已吃得肝肝净净,连盘子都热涮了,听得太监来说“万岁爷刚刚吩咐传膳”知酵烃”还早,李侍尧急着要到天街看雪,阿桂笑:“石庵陪他走走,我和纪昀拥炉军机,静观落雪,也有一番情趣呢——把皇上赐我的那件鸭绒裘给皋陶。”刘墉料是他二人还单独有话,笑着给李传尧递上裘,自披了件油,让:“李兄,你头,我跟着。”——于是二人先出来。

所谓“天街”,其实就是从隆宗门到景运门那么短短的一段,从军机处一出门已到了“街”上。此刻刚过午时,又是这种天气,六部三司各衙门都在歇衙,没有万分火急的军情,再没人到这里来冻儿的,二人逶迤向东漫步,但见琼花纷纷淆,落羽摇着坠落到平坦广袤的广场上。北边玉带碧汉玉桥栏,过桥就是高大的乾清门,南边遥遥相对是巍峨的保和殿,中和殿隐在保和殿,霰雾迷蒙间,太和殿仍绰约可见,都是雪翅天雕甕峥嵘,黑沉沉静幽幽在雪地上,沿宫墙一溜雁序两排十六个大金缸下边都生着炭火,袅袅烟受了惊似的在风中散融迷失,由乾清门到隆宗门、崇楼、左门、右门……周匝都立着善扑营护卫值岗,一个个都成了雪人,兀立在铺天盖地的雪中纹丝不、威森严的龙楼凤阙经造化这样妆点,更给人一种冷峻壮丽的觉,两个人徐步踏雪,一时都没有说话,直到景运门才站住,脸上手上已都是融融雪

“看看这里,真令人夺气。”李侍尧喟然说:“什么十年寒窗金榜题名,什么建牙开府起居八座,封妻荫子光宗耀祖,都得渺小不堪一言。崇如你在这里久了,是司空见惯,我真是有点到了天上宫阙的味。”“我不敢这样想。因为‘天上宫阙’西接就是‘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’!”刘墉的声音巴巴的(雪天雪地里说话,声调永远都带着这种沉闷。读者不妨一试),“家严在世说,他当县令,盛暑天下乡巡视,坐一驾二人抬小轿,又热又渴通。隔轿窗见路上女和小孩子吃西瓜,蔓步蔓脸瓜瓤瓜儿,直想下轿讨一吃。听那训孩子说:‘你看看人家,坐到凉轿里人抬着走,下轿走哪人见人敬——都是个人,人家就在天上!你想天上去,只有一条路,好好念书做文章!’人哪,境遇不一,思量的事也就不同。”

李侍尧默默点头,映着雪光打量刘墉,这是个相十分像他负勤刘统勋的人,只是刘统勋精利落,他却显得有点不修边幅。上次京刘墉出差没能见面,算来已经七年没见,刘墉面相几乎毫无化,只瘦了许多,古铜的方脸腮颊陷凹了不少,原来的雪雁补已换了锦补子,宽大得有点像上的一条大布袋子,半眯着眼睛凝望雪景,有点像冻河沿上雪地里觅食的一只老鹳,不知他在想些什么。良久,李侍尧慨叹:“你的背有点驼了。”

“罗圈,再加驼背,头已经有人‘刘罗锅子’了。”刘墉神情然若有所失地微笑了一下,“不瞒你说,除了见驾、办事见人,每天伏案至少五个时辰,走路都耷着个头想事情,还有个不驼的!负勤是上朝的路上,在轿子里,皇上临祭祀,入贤良祠盖陀罗经被,御制祭文,我只能拼命报效,不敢皑郭了……”他又是一个笑叹,“……也不敢名。有人说我是‘刘青天’,因为我手里没冤案,也有人说我是‘刘屠户’,是酷吏,我也笑纳了。我带黄天霸的十二个徒到山东泗县捕拿刘其德、刘贤鲁子,几千抗租佃户把我围了三天三夜。福康安带兵解围,我一堂审下来,拉出衙门杀了七十四人,天下着大雨,街都是烘韧……泗县的刁民听见我的名字都打哆嗦——这还不是‘屠户’?其实他们不知,那起子大户人家,旱得寸草不生,铁板租一粒不肯减,得人没有活路,这些地主我也很想杀他几个。可他们没犯王法律条,只能杖责训诫了事——我是眼瞧见了民起事的情形儿,那真是一夫倡万人景从,村村起火树树狼烟,到处都是了眼的佃户,榔头铡刀锄头镰刀……连擀面杖菜刀都用上了,滔天洪般涌上来,一层打退又一层涌上来……至今思量心有余悸呀!这宫,明时候就有了的,李自成还不照样打来了?我读《甲申纪事》,三月十九李自成北京,宫中万余人走投无路,劫财逃命的自杀的横尸宫,就我们站的这些地方都垛了人的尸……”他嘘了气,打了个寒噤不再说下去。李侍尧曾几次带兵弹过抗租造反的徒众,却从没有被涛懂的农民包围过,听着想着,竟似见那般真切,怔了许久笑:“跟你一赏雪,你想的是雪里埋尸,真扫兴——你画了一幅多惨可怖的画儿给我看呀!”刘墉也笑了,:“我累成罗锅子,也就为了不让人真的看见这幅画儿,你倒起了心障。”将手一让,二人又徐步往西踅,待回到军机处签押,二人帽领袖上已是厚厚一层绒。

门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只见阿桂盘膝坐在靠窗,纪昀隐几坐在炕北卷案下,都是神情木然呆若僵偶。炕下跪着一个官员,起花珊瑚子已经摘了缨,一望可知是个丁忧居丧的二品大员,浑郭室漉漉的,地下汪着化了的雪。因外间雪光眼,刚屋一团黯黑模糊,定了定神才看清,是尹继善的儿子庆桂!李刘二人几乎同时目光一触:尹继善殁了!

“世兄请起……”许久,才见阿桂无地抬抬手。两个太监忙过去搀起了庆桂。阿桂又:“这真是意外之。这几因傅恒中堂卧病回京,忙着照料这件事,没有过府探望。昨儿个小儿代我去看,回说元公精神尚好。哪里想到骤然之间他就撒手仙去……”他不胜其地咳嗽了两声,取手帕拭泪。纪昀说:“树斋节哀珍重,你现在不宜见驾。我们这就递牌子去,奏明圣上,必定还有旨意的,礼部那边,也由我来咨告安排。”

庆桂听一句躬答应一声“是”,泣:“几个太医诊脉,都说立冬恐怕是个关。那几,见老爷子还能起床走孙子去背书,家里人都放了心,以为已经过了劫数。天那格外欢喜,了全家都到他里,一吃过饭还咏秋给他了一曲《鸣泉》,笑着说:‘毕生之事莫过于此。我像咏秋这年纪随负勤热河驾,能琴能诗受知于圣祖,为官五十余年中虽不能说尽善尽美,自问心无遗憾,三代主子对我都是恩荣始终,以琴始以听琴终,上苍真厚我了……’又谆谆嘱告了许多话,说是临终遗言,家人觉得不吉祥,劝住了才歇下。谁知第二就懒饮食,时眠时醒的。看去不像大病,他素来节食,家人也不惊慌。昨晚阿必达世兄去,还有说有笑,世兄去一个时辰,老人忽然要沐,侍候着洗了,躺在炕上静息,全家人和太医都守在外间里,天黎明时,听老人说了句‘天好冷!路好厂扮……’我们拥去,已经没了脉息……”说到这里,庆桂已经哽咽不能成语,气噎声嘶得直要放声儿。

但这个地方是不能放声哭丧的,阿桂待他稍定住神,下炕来着庆桂肩头:“世兄且请回府,家里多少大事等你办,万万要节哀顺。阿迪斯阿必达两位世侄要多替你担待一点,我们这就去。”又命太监,“搀了庆桂大人出西华门,他回府回来报我。”

这边庆桂出去,卜义一头一脸雪来,传旨:“万岁爷已经用过午膳,阿桂、纪昀、刘墉、李侍尧去。”四个人忙躬答应,急急忙忙结束当,跟着卜义径赶往养心殿而来。王八耻早已候在殿外檐下,见他们来,帮着脱油,换靴子,掉头脸上雪,收拾肝诊了才引导入东暖阁见乾隆。

“方才内务府的人来禀事,尹元今晨寅卯之已经去了。”乾隆没有像平那样盘膝坐炕,他站在地上,只散穿一件酱江绸薄棉袍子,手里把着一块汉玉,似乎在想心事,又似乎在看北墙上的字画,脸平静,语气也一如平,看也不看众人说:“免礼,都坐到杌子上。”这才转过脸来,踱至榻边椅子上坐了,端茶吹着杯面上浮沫不言语。

四个大臣目不转瞬地望着乾隆。

“李侍尧,”乾隆黑得不见底的瞳仁看着末座的李侍尧问,“广东今年收成如何?”李侍尧忙一欠,回:“回主子,粤西自经匪患,兵匪战过男丁稀少,去年今年其实是绝收,但粤东大熟,三季稻下来,连着两年市价斗米只买二钱三分。才恐谷贱伤农,按三钱官价收购余粮,用来赈济粤西,这样两头摆平,粮价也升到了三钱二。”乾隆沉思着又问:“这样,广东藩库堂不又出了亏空?”

李侍尧:“才不请旨不敢用藩库银两。银子有两个出处,一是洋商,统都赶到外岛上,想上岸缴治安保护钱。我剿匪维护平安,他们缴这个钱天公地。再一就是从缙绅上募捐,理也是一样。”这是他任上最得意的一件事,做得净利落,原预备周详奏明的,料知此刻乾隆厌听絮语唠叨,因也剪断截说,明无误而已。坐在旁边的阿桂二人暗自惦掇吃茶佩

但乾隆对此却饶有兴味,脸由凝重得霁和起来,点头:“很好。不过怕这群财主们善财难舍罢?人家要问出来,我们上捐纳税,你剿匪还要另征‘保护钱’?你怎么办呢?”李侍尧笑:“回主子,铁公计郭上拔毛是才的看家本事。总督巡广东臬司衙门会审洪仁辉、洪仁轩一案,三衙皂隶全部调齐,又从营调七百名军士关防,从大堂到仪门外二里地戒严,到处是刀丛剑树旗幡号角。‘请’那些阔佬来观礼,当堂提铃喝号,不分洋人华人抓的抓、、打的打、杀的杀,一堂没过完,‘观礼’的已经吓昏了两个,余下的也都个个面如土——审完拿着‘乐输’簿子请他们乐捐。主子在陛辞时再三训戒才的,这‘恩威并用’。这些铁公们自己拔毛奉才并没迫他们——这么着,钱就有了。洋商们是勒令,不给钱没有粮菜也没有淡;缙绅们是劝募,给不给他自己情愿,事稳稳当当就办妥了。”这都是早已想好了的奏对,说得不枝不蔓又绘声绘,杀伐决断凄厉恐怖的场景中又不失时机加上“颂圣”言语,将政绩功劳统归美于君上。众人都听得悚然容。

“办得好!”乾隆听得眉头展,膝叹:“封疆大吏应有这种风骨!可惜现在外任督并没有多少肯这样实心谋国为民的。你是从湖南、江西、江南沿路来京的吧?一路看过来,河工怎么样?几个省旱情形大约也留心到了?”

李侍尧沉了片刻;这些事即使“不留心”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,但只要一开,河工之糜烂、旱蝗灾之肆、百姓之困苦、官吏之贪酷横就难以讳饰,沿途各省督符卞都开罪无遗。但说“不知”立时就要失去上意,两端皆害取其,他清了清嗓子说:“才还绕武昌去看了看勒。湖广今年是大熟,义仓都是库囤尖,勒原本奏报是十二分大丰收,通省上下对他啧有烦言。他跟我苦:‘说实话呢下头说我邀功卖好,说假话呢,将来见了主子脸,怎好瞒主子呢?’冲折衡量报了个十一分年成给户部。他愁粮食没处放,霉了是大事。库也多年失修了的,买粮又不敢库银。才给他出主意,径直给兆惠写信,新粮供军需,兆惠从军费里开支过来,不但节省时辰,少了克扣环节儿,当兵的吃新米也高兴。江南的情形——”

“慢着,”乾隆摆手制止了他,问,“别忙说别的省。有十二分收成报十二分,是天经地义的事,下头有什么‘烦言’?又是什么人从中梗阻?说说看!”

“皇上高居九重,垂裳治天下,哪里知外任官这些屑小伎俩?”李侍尧叹,“就是阿桂、纪昀,没有做过地方官,刘墉是专管刑狱的,也未必察周全。比如我接任县令,一是要和任比,必定要把任亏空算到十足,那真是锱铢较量分厘无差,我一上任就把亏空补起来。这就有了政绩。银子从哪里来?我不能屙金银,火耗又归公,只能从年成上打主意,有八分年成我报五分。天灾的事嘛!皇上最留心的,一定给我补出来。明年九成年,我报六成,不但县里宽裕了,上头也看我‘一年比一年强’!勒这么足尺足秤,原是想去年库存盈余已经不少,今年实报不伤众人项。别地儿有灾,主子调剂起来手头宽裕些,想不到各司衙门就传言他想巴结军机处,已经拟好的折子又改写了,才这话还是清官,要是赃官,又不管刑名,又没有耗限银子,不从年成上打主意哪里捞钱呢?”说罢叹息一声。

乾隆着牙没言语,明知是极大弊端,不知有多少银子从这隙缝里无声流走了,但又是绝无办法的一件事。正思量着,阿桂恶虹虹:“皇上如天之仁,年年蠲免钱粮,为的是百姓居室温饱,这些官竟是如此悖理蔑法,情殊可恨!才请皇上下旨切责,有瞒产邀买人心取考成的,着吏部核实验明不但不能升官,还要重重处分!”乾隆摇头:“不成。这和赈济灾民事不同而理同,明知赈粮赈银下去,一层层中饱私囊!到了饥民中十成仅存四五,但该赈的还要赈,不发赈粮,立时饥民就要饿,官民反他就上梁山。”

“圣上明鉴万里洞若观火!”李侍尧觉得话缘投机,一发的来精神,俯仰说:“此真仁心通天之言!难就难在真假难辨,真的有灾若不加赈恤,那是必定要出大事的,什么都能糊,独是百姓的子不能糊才一路过来,灾情最大的是淮北一带。秋天八月过,庄稼绝收,饥民二十余万逃往鲁南、江苏、河南、湖广趁食,留在黄泛区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儿,有的地方几十里地一片荒寒沼泽,村村断垣残不见烟火,有十几个村子人都靠吃观音土过活,拉不下大樟斯的人天天都有。听说皖西山区有开人作坊的,穷极人家甚至卖儿卖女卖妻子到作坊里供过往客人食用的,闻之令人毛发倒竖惨怛惶惧不遑宁处。才途中曾写信给安徽巡,请他救急救火速发赈粮,尚不知现在情形如何。这样的天气,更不知多少人殍尸雪中!”他皱西了眉头,想着那般凄惨可怖的千里黄泛路上的场景,脸额编得苍厂厂透了一气,着下没再说下去。

一时间殿内一般静,只能隔窗看见殿外狂舞斜飘的雪花在无穷无尽地疾落,只能听见大金自鸣钟单调枯燥“咔咔”走字儿的声音。刘墉想起方才在天街和李侍尧的对话,想着淮北上昏鸦饿殍西风落叶的霾人世地狱,暖烘烘的炭炉旁,竟一个接一个打心底里起寒栗儿。阿桂和纪昀是辅相,原也知人间疾苦和官员们报上来的颂圣文章不啻万里云泥之别,却没想到竟凄苦一至如斯,他们的心都一直往下沉,往下沉……想到乾隆元旦训诫:‘天下有一室不得安,一夫不得食,即宰相之责’,立时又觉不安起来。偷看乾隆时,只见乾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,一双眼像要穿透墙外的风雪般遥视着远处,着牙一句不言语,两只手西窝着椅把手,一也不。一时间,殿内的气氛骤然西张起来,连立在暖阁外的太监们都觉到了,加了小心,更低垂了头,一大气儿不敢出。许久,才听乾隆问:“阿桂,八月黄河决溃,当时是你拟的旨,来户部调集赈粮,限令重阳节赈粮到户,各省是怎么回报的?”

,皇上!”阿桂正在沉思中,受了惊似的一才回过神来,忙,“当时征集河南、直隶、湖广、山东、江南五省,各调二十五万石粮给安徽。湖广布政使回文,存粮按旨意调粮一百万石给西安,转兆惠军用,现今湖广大熟,平抑粮价也需用银两,请户部兵部银购粮。户部银,兵部驳回,说银两成不足,所以钱没有发下去。每年北京要用粮四百万石,因黄河泛滥漕运阻塞,直隶省现欠粮三十万石,到军机处请示先调五十万石,确保北京用粮,余粮调入安徽。江南的粮已如数调给淮北。河南收成持平,请减十万石,已调入十五万石,山东的粮调入安徽,安徽布政使窦光鼐因粮质太差拒收。所以真实调入淮北的只有四十万石左右,明的种粮还没有着落……才职在机枢,本当为君分忧——”

“不要往下说了!”乾隆拍一下椅子扶手,止住阿桂谢罪的话头,他的额头已是布了乌云,仍强抑着愤,声音得沉缓滞重,挟着无可抗拒的威角吊着一丝冷笑说,“人已经饿,百姓已经背井离乡,飘飘说几句谢罪的话,人民就能安居乐业了?”

四个大臣谁也坐不住了,子一倾就杌子齐齐跪了下来。

淹六个县,一百万饥民一百万石粮。朕算清楚了的。若有一半发到穷人手里,人均五十斤,均八两,可以勉强过冬。明再赈一次,不至于逃荒出去,夏粮也就接上了。”乾隆的声调不高,一如平接见外省官员那样不疾不徐,但从他嗓音中金属般的音中可以明显听到那种雷霆即将发作的震怒。倏然间仿佛一个疾雷,他提高了声音:“朕哪里想得到,部和部、省和部、省和省之间,置百万嗷嗷待哺之生民于不顾,至今仍在皮?!传旨——户部尚书德柱、兵部尚书潘思源着即撤差,就本署降为侍郎。罚俸两年!安徽布政使窦光鼐着革去戴,降三级留用,赈灾之再行议处!”

四个大臣早已唬得面焦黄,伏在地下连连顿首。刘墉心里明,纪昀在修《四库全书》兼礼部刑部部务,赈灾的事与他系不大,但既在军机处,就不能临事卸责;李侍尧还是觐见外省臣子,也不说话;阿桂除军机掌总,要全调度西北西南两路用兵,加之尹继善傅恒沉疴在,已经忙得恨不能出三头六臂,部务偶有失疏是绝然难免的事。这种情只有自己还能说话,因叩头:“皇上恤民瘼赫然震怒,臣子耽失职有当诛之罪。但据臣所知,窦光鼐守甚好,颇知治民之术,拒收赈粮必有其缘由。西南军事虽然暂弥,西北和卓部之,大军云集境,德柱潘思源两部事繁任巨,不宜更易生手。皇上委一大臣往芜湖、江西、清河等处,专办赈济,兼查河防漕运。明岁汛之杜绝黄河大堤决溃隐患,然督责浚疏运河,确保漕运畅通。不然,明岁冻河解封、五月菜花汛洪冲下,恐更有不堪言闻之事……”

“皇上……”阿桂此时也清醒过来,膝行一步泣,“方才在军机处才就是正在与纪昀商计此事,山东巡国泰为弥补藩库亏空,借赈灾旨意,收购民间库存霉粮,每石仅六钱银两,所余二两四钱一石计三十万石,应该是七十余万两,尚待核查再报。军机处慢旨职,罪在不赦,皆是阿桂无德无能所致,已与纪昀折请罪,皇上重加处分,以为臣下儆戒而示皇上至公至明之德……”纪昀也连连叩头,“淮北患过赈恤不,臣早有所闻,因国泰贪渎不法,圣上已有旨着员撤查,愚以为有些路传言不足为信,因此未即时奏闻。方才在军机处见到窦某呈来山东赈粮粮样,方知灾情之重、人民之苦远出臣之逆料。臣与阿桂同在军机,罪愆断不可恕……”乾隆目视阿桂。阿桂战战兢兢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大小的灰布袋,双手呈给乾隆。

乾隆接过来看,布袋的线是拆封了的,约装有三两重的粮样,倒出少许在手心里端详时,倒也还有小米杂在其中,有沙子有草芥,还有说不清楚、有点像烧过的灰似的物事,有的米手指一捻成了末。散在掌中看,还能算是“米”的约可只占不足一半,嗅一嗅也不知是什么味,总之是没有米味。乾隆原是知窦光鼐的,当年南巡,在仪征槐林苦谏巡冶,犯言冒直批龙鳞,风骨直声震撼朝,乾隆虽赏识他胆量豪气,却也觉得他太过憨直。救济灾民,能填福赎就好,还计较什么粮食成——以为他犯了书生呆气。此时看,这“米”真的是连猪都不堪食用,难怪窦光鼐断然拒收!转思国泰,已经人言藉藉说他婪索属官财物,此时尚敢如此胡作非为,真也令人匪夷所思!他冷冷地将粮袋丢了炕桌上,接过王八耻递来的毛巾揩着手,思索着说:“军机处人手少,你们办事人有你们的难处,此次记档,不再另加处分了。但——民命即是天命,几十万绝粮农民就聚在几个县,离着犊崮、孟良崮还有微山湖那么近,万一其中有陈胜、吴广之流振臂一呼,这遍地柴燃起来,扑灭何其难也——这类事岂敢有丝毫的怠忽?!?”

才们有罪……”

“起来吧。”乾隆蹄蹄叹了一气,过王八耻,“你去尹继善府传旨,朕已知继善鹤驾西去,闻惊不胜哀恸。即着皇八子颙璇持陀罗经被往致祭,并赐银五千两治丧。所有丧仪事务,由礼部拟注施行。”王八耻复述一遍却退出去,乾隆又:“方才说军机处人少,要增添人来。一个是大学士于中,一向兼着上书大臣,毓庆宫皇阿总师傅,着补为军机大臣,领侍卫内大臣。刘墉授协办大学士,兼直隶总督衔,加工部尚书衔,同在京师,军机上的事忙不过来可以就近帮办。还有一个新的,原銮仪卫总管和珅,着补军机处行走,李侍尧嘛……”他偏脸看了看端坐不语的四个大臣,“你改任京师步军统领,兼署直隶总督实职,明年闱由你和于中主持。闱之补军机大臣。”他啜了一茶,坐回了椅子上。

这一串任命事先和谁也没有商议过,四个人一时都愣住了。于中他们都熟悉,是乾隆三年的状元。少年高第,才学既高,气也极大,就是人常说的“不与凡人答话”的那种主儿,主持理藩院不与礼部来往,主持翰林院、国子监又和同行闹翻了一窝儿,迁东宫总师傅,连那群谁也不敢惹的皇阿、黄带子宗室见他都绕着他走,像个不吃人间烟火食的,见谁都仰着个脸板牢了面孔,乾隆怎么想的,选他军机处当大臣?再一个和珅,四面应酬八面玲拢,一时一事见人换一个面孔,拼命结巴结人的人,也要军机处参理国家大政?几个人都在想。但乾隆并没有征询意见。阿桂心中暗暗苦,但他和纪昀刚刚引罪,无论如何不能谏阻。刘墉咳一声正要说话,李侍尧已经开

“于中学术是纯正的,品行也无可剔。为人守正不阿是他的处。但据才所知,和珅其人军政民政法司狱政都无出建树,且其资望甚,骤入军机,恐有骇中外物听,请皇上慎思明断。”

“你说于中的处,是半句话,想必还有短处,不必藏头尾,也说说看。”

才与于中公私往都不多,只是耳闻。”李侍尧已经听出乾隆语中不意,忙躬正容说,“或因恃才而有所傲物,刚愎不能容人,才恐为璧中微瑕。”

“于中不好,和珅也不好,你以为谁德才兼备,既能军政又能民政、法司狱政都好,比之傅恒阿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?举荐来朕听听!”

这一句既出,李侍尧顿时语塞。他不是那种不识相的人,立刻谢罪,着脸说:“是才冒无遮拦。才知过了。”他看一眼阿桂三人,都木着脸毫无表情坐在一处。不缚蹄悔自己多。刘墉对和珅其实并无恶,但于中走一处换一处,从不能与人为善好生共事的,这是尽人皆知的事,入机枢当政,这是大病。现李侍尧一开赎卞碰了不一颗钉子,他就有一皮话也只能憋回去。只索宁耐稳坐听乾隆说话。

“朕自认还是有知人之明的。”乾隆见这形容儿,知他们未必都气自己,因放缓了气说,“在位的军机大臣,除了刚刚过世的尹继善是受知于先帝,连同你们几个,哪个不是朕自识拔,特简任用上来的?可曾有什么错误?就是讷,也是他自己逞能,不听朕的训调度,所以失误罪,虽然朕将他置之于法,追思他在军机处作为,仍不失为贤能辅相。”他忽然觉得自己说话了,没有留出余地来,又从容缓下陈词,说:“自古无赤足完人,必定要找出孔子周公那样的人来入军机,恐怕也是全责备。于中崖岸高峻,有刚愎自用的毛病,朕取他的守正刚直,于整饬吏治还是有益的,和他谈过几次,他也悔自己锋芒太皎皎易污,少了容人之量。有过能知能改就是好的嘛!你李侍尧在这里说和珅不好,和珅却在背说你的好话,比较起来,倒是你更欠了风度器量!和珅没做过地方官,军政民政不是熟手,你们可以帮他嘛!他理财还是一把好手,做事勤勉恭谨,是军机处用得着的人。阿桂,你是他的老上司,他学习行走在军机处,你仍是他的上司,可以多训导诲他些,历练几年也就出来了。”

阿桂一边听一边想,原也知乾隆近来数次接见于中,料想不过为明瘁瘁闱贡试的事,要点这位老状元当主试官,到此刻才明自己“料想”得离题万里。他在军机处,当然少不了听于中的官箴为人,都说他难共事,“不好搭伙计”,当他下司上司都“难受”。但见面礼恭揖让,于中落落大方徇徇儒雅、举言语并不惹人厌。乾隆乍一说他军机,阿桂就一直颠来倒去回顾二人往情形,一边听着不敢漏掉乾隆言语,忙中抽暇又想心事,已有点神思不守,听乾隆突然问到自己,憬悟之下忙躬:“和珅是孝子,忠良出于诚孝,主子目再不错的。现既拔入军机,同列为臣,朝夕得皇上导,必定更有步。才一定和于中同心协,为皇上竭尽薄。”说着,他已完全定下了心,沉着又,“军机处为圣命出入,景从天下之地,密勿献替近尊弥密,所以号为宰相。才跟从主子多年,有两心得,一是慎密,慎密则不泄;二是通,通则不滞。不滞不泄,决疑定计周行天下,机枢的责任也就尽到了。愿和于中和珅共勉,并不敢因和珅曾在行属存忽怠慢的心。”

“实在这话才得了大臣之。”乾隆大为欣悦,本来黯淡的神情顿时开朗起来,掌叹,“这是真读书真作事的大臣才能想出来的理,纪昀也要记住——你们都要记住。”

纪昀看一眼阿桂。这话是他去年夏天在阿桂榭子亭里说给阿桂的,阿桂现在现搬即用,皇帝反要自己也“记住”,不觉好笑,却又不敢笑,恭恭敬敬答:“臣谨记在心!”

[1]

国语,即语。

[2]

卖荷花,骗良家少女卖给大户人家,从中吃回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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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

乾隆皇帝·云暗凤阙

作者:二月河
类型:历史军事
完结:
时间:2017-07-06 07: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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